顾家大小姐续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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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林晚半闭着眼睛，像一只被顺毛的猫，整个人放松下来，身体往后靠，靠在了顾清瑶的身上。顾清瑶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，然后放松了，让顾林晚靠着自己，继续帮她吹头发。

吹风机的声音在房间里嗡嗡作响，热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纠缠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一缕是顾林晚的，哪一缕是顾清瑶的。顾清瑶低头看着顾林晚的发顶，看着她头顶的旋，看着她被热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耳尖，心里涌起一种又酸又胀的感觉。

头发吹干了。顾清瑶关掉吹风机，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，能听到楼下林母在厨房里走动的声音，能听到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。

“姐姐，”顾林晚的声音很轻很轻，“你今天累了。”

“不累。”顾清瑶说。

“骗人。”顾林晚转过身，面对着她，伸出手，捧住了顾清瑶的脸。顾清瑶的脸被热风吹得有些发烫，顾林晚的手掌心凉凉的，贴在脸上很舒服。“你的膝盖是不是磨破了？”

顾清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。裤子在膝盖的位置有两个深色的印子，是今天在草地上爬的时候留下的。她卷起裤腿，膝盖上的皮肤磨得通红，左膝破了一小块皮，渗出一点血丝。

顾林晚的眉头皱了起来。她从床上下来，光着脚跑到洗手间，拿来了碘伏和创可贴。她蹲在顾清瑶面前，把碘伏倒在棉签上，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顾清瑶磨破的膝盖上。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有一点点疼，顾清瑶缩了一下，但没有说话。

“疼吗？”顾林晚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
“不疼。”顾清瑶说。

顾林晚看了她一眼，没有说话，低下头，在她的膝盖上吹了吹。凉凉的风吹在伤口上，痒痒的，顾清瑶的脚趾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。顾林晚撕开创可贴，贴在伤口上，用手指按了按四周，确保贴牢固了。

“好了。”顾林晚站起来，拍了拍手，然后弯腰，在顾清瑶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，“奖励你的。”

顾清瑶的耳朵红了。她伸出手，把顾林晚拉进怀里，抱得很紧很紧。顾林晚顺从地靠在她怀里，脸贴着她的胸口，手指抓着她的衣角。

“姐姐，”顾林晚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胸口传出来，“你说，我妈在公司里，现在在做什么？”

顾清瑶想了想。“可能在开会吧。”

“开会累不累？”

“应该挺累的。”

“那她回来以后，我们也帮她洗脚好不好？”

顾清瑶低头看着顾林晚，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认真的表情，嘴角弯了起来。“好。”

傍晚时分，顾芳的车驶入了大门。

她从车上下来，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裙和白色真丝衬衫，头发还是盘着的，但有几缕碎发已经散落下来，挂在耳边。她看起来很累，肩膀微微塌着，脚步有些沉重，但看到林母从屋里迎出来的时候，她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回来了？”林母接过她手里的公文包。

“回来了。”顾芳换下高跟鞋，穿上林母递过来的拖鞋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了下来，“累死了，今天开了四个会。”

林母笑了，伸出手，帮她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。“先吃饭吧，做了你爱吃的菜。”

顾芳看了看林母，又看了看从楼上下来的顾林晚和顾清瑶，嘴角弯了起来。“好。”

餐桌上，顾芳吃了两碗饭，喝了三碗汤。她一边吃一边听顾林晚讲今天在院子里骑马的事，听她讲顾清瑶驮着她在草坪上爬了三圈，驮着林母爬了两圈，驮着她们两个一起爬了一圈。她听着听着，眼眶有些发红，借口说汤太烫了，低下头，用汤碗遮住了自己的脸。

饭后，顾清瑶端来了一盆温水，放在顾芳面前。

“妈，您今天辛苦了，我给您洗脚。”顾清瑶蹲下来，伸出手，帮顾芳脱下了袜子。

顾芳的脚白嫩而精致，脚趾涂着淡紫色的甲油，在灯光下泛着优雅的光泽。但脚底有一些发红，是今天穿了一天高跟鞋留下的痕迹。顾清瑶把那双脚轻轻放进温水里，手指穿过水面，握住顾芳的右脚，开始清洗。

顾芳靠在沙发上，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顾清瑶，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和专注的眼神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没有擦，任由眼泪滑过脸颊，滴在衣领上。

“妈，您怎么哭了？”顾林晚从旁边凑过来，递了一张纸巾。

顾芳接过纸巾，擦了擦眼泪，笑了。“没事，妈就是……开心。”

林母坐在她旁边，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，在沙发的扶手上形成一个温暖的、小小的连接。顾林晚蹲在顾芳另一边，把脸靠在她的肩膀上。顾清瑶蹲在地上，捧着顾芳的脚，手指在脚底慢慢地按揉着。

客厅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，照在四个女人身上，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，融成一团模糊的、深色的、纠缠在一起的形状。

窗外，桂花树的香气在夜风中弥漫，金色的花瓣在月光下闪闪发亮。远处，城市的灯火在夜空中闪烁，车流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，像来自另一个世界。

而在这个世界里，在这个关起门来的、只属于她们四个人的世界里，一切都很安静，一切都很温暖，一切都很安全。

顾芳低下头，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顾清瑶，伸出手，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拍。

“清瑶，谢谢你。”

顾清瑶抬起头，看着她。顾芳的眼睛里有泪光，但嘴角是弯的。顾清瑶看着那双眼睛，看着那双和自己相似的眼睛，心里涌起一种又酸又胀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充满了快要溢出来的感觉。

“不用谢，妈。”顾清瑶说，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，“我喜欢伺候您。”

顾芳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弯下腰，在顾清瑶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。

“妈也喜欢你伺候。”

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，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了，笑声像涟漪一样在四个人之间扩散开来，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，从顾芳传到林母，从林母传到顾林晚，从顾林晚传到顾清瑶。四个女人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笑着，笑着笑着，有人哭了，哭着哭着，又笑了。

窗外的桂花树沙沙作响，像是在为这个奇怪的、扭曲的、不被世俗理解的画面伴奏。

夜很长。但她们都不怕。

因为她们有彼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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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的事，是从一个梦开始的。

顾清瑶做了一个梦。梦里她回到了养父母的家，那间朝北的、终年晒不到太阳的小房间，墙上贴着发黄的报纸，床单上印着洗不掉的污渍。养母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根晾衣架，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她太熟悉的、混合了厌烦和恶意的冷漠。养父坐在客厅里喝酒，酒瓶子倒了一地，空气里全是劣质白酒的酸臭味。还有一个比她大两岁的男孩，养父母的亲生儿子，站在养母身后，咧着嘴笑，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。

她在梦里拼命地跑，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，动不了。晾衣架落下来的那一刻，她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
天花板是白色的，不是发黄的。窗帘是浅蓝色的，不是用旧床单改的。被子是柔软的蚕丝被，不是硬邦邦的、填充物都结成了块的棉絮。她躺在顾林晚的床上，顾林晚还在睡，脸埋在枕头里，呼吸均匀，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，温热而安稳。

但顾清瑶的身体还在发抖。

她轻轻地从顾林晚的手下移开，下了床，赤着脚走到窗边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，落在她光裸的脚背上，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。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，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。树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，金黄色的花瓣在月光下闪闪发亮。一切都那么安静，那么美，那么不真实。

她站在那里，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直到身后传来顾林晚的声音。

“姐姐？”

顾清瑶转过身。顾林晚已经坐了起来，头发散在肩膀上，睡眼惺忪地看着她，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：“你怎么站在窗户那边？不冷吗？”

“不冷。”顾清瑶说。她的声音很平静，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
顾林晚看着她，看了几秒，然后掀开被子，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。“过来。”

顾清瑶走回去，躺下来。顾林晚立刻靠了过来，把脸贴在她的胸口上，手臂环住她的腰，整个人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动物一样缩进她怀里。顾清瑶抱住她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，闭上眼睛。

“姐姐，你刚才做噩梦了？”顾林晚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胸口传出来。

顾清瑶沉默了一会儿。“……嗯。”

“梦到什么了？”

顾清瑶又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，从窗帘的缝隙里移到了天花板上。顾林晚的手指在她胸口上画着圈，温热的，柔软的，一下一下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。

“晚晚，”顾清瑶忽然开口了，声音很轻很轻，“你想知道我以前的事吗？”

顾林晚的手指停了一下。她抬起头，看着顾清瑶。月光落在顾清瑶的脸上，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苍白。她的眼睛里有光，但不是泪光，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暗的、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东西。

“想。”顾林晚说，“但如果你不想说，就不说。”

顾清瑶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，笑得很轻很轻，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。“我想说。我想让一个人知道。我想让你知道。”

顾林晚没有说话。她把脸重新贴回顾清瑶的胸口，手指又开始画圈，一下一下，温热的，柔软的，耐心的。

顾清瑶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我养母姓王，养父姓张。他们在我不记事的时候就把我从顾家抱走了。”顾清瑶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，但顾林晚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在加速，“他们有自己的儿子，比我大两岁，叫张磊。他们抱我，不是因为想要一个女儿，是因为有人给了他们一笔钱。等那笔钱花完了，他们就不想要我了。”

顾林晚的手指停了一下，然后又继续画圈。

“我记事很早。三四岁的事情，我现在还记得。”顾清瑶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月光上，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，“我记得我养母从来不抱我。她抱张磊，抱得很紧，亲他的脸，叫他宝贝。但对我，她从来不用手碰我。她用晾衣架碰我。”

顾林晚的手臂收紧了。

“我五岁的时候，学会了洗碗。不是站在小板凳上洗，是跪在厨房的地上洗。因为我太矮了，够不到水槽，只能把盆放在地上，跪着洗。冬天水很冰，我的手冻得通红，裂了口子，洗碗的时候水会渗进裂口里，很疼。”顾清瑶说到这里，顿了一下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双手的指节比同龄人粗大一些，皮肤也比同龄人粗糙一些，是小时候冻出来的。“但我养母说我洗不干净，把碗摔在我面前，碎了的瓷片划破了我的膝盖。她看了一眼，说‘活该’，然后就走了。”

顾林晚的脸埋在顾清瑶的胸口，顾清瑶能感觉到那里的衣料被什么东西浸湿了。她没有低头去看，继续说。

“我养父喝酒。每天都喝，喝多了就打人。他打养母，打张磊，打我。打我的时候最狠，因为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，打了不心疼。”顾清瑶的声音还是那么平，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，“有一次他喝醉了，一脚把我从客厅踹到了厨房。我撞在灶台上，额头磕破了，血流了一脸。养母带我去医院缝针，回来以后跟养父说，‘下次别打脸，缝针要花钱’。”

顾林晚的身体在发抖。她抱紧了顾清瑶，抱得很紧很紧，像是要把自己嵌进顾清瑶的身体里。

“张磊……我养母的儿子。”顾清瑶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，像一面平静的湖被投入了一颗石子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，“他比我大两岁，从小就知道我不是他亲妹妹。他叫我‘捡来的’，叫了很多年。”

顾林晚抬起头，看着顾清瑶。月光落在顾清瑶的脸上，她的表情还是平静的，但她的眼睛里有了一种顾林晚从未见过的光——不是悲伤，不是愤怒，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暗的、像是被埋藏了很久很久终于被挖出来的东西。

“他对我做了什么？”顾林晚的声音很轻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的、颤抖的、像是随时会断裂的力量。

顾清瑶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顾林晚的头发。“晚晚，有些事情，我不想说得太细。我只告诉你，他让我觉得，我的身体不是我的。我养母让我觉得，我的存在不是我的。我养父让我觉得，我的命不是我的。”

房间里安静极了。安静到能听到窗外的风，听到桂花树的沙沙声，听到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、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。

“我十岁的时候，学会了做饭。不是简单的煮面条，是一桌菜。因为我养母说，女孩子要学会做饭，不然以后没人要。”顾清瑶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，但那种平静不是真正的平静，而是一层薄薄的冰，下面藏着很深很深的水，“我站在凳子上炒菜，油溅到手上，起了泡。我养母看了一眼，说‘烫不死你’。张磊在旁边笑，说‘丑死了，以后没人要你’。”

“我十二岁的时候，来月经了。第一次，我不知道那是什么，以为自己要死了，吓得在厕所里哭。我养母在外面敲门，骂我‘哭什么哭，丢人现眼’。她没有教我该怎么处理，只是扔了一包卫生巾进来，说‘自己看说明’。”

“我十四岁的时候，张磊带了几个同学回家。他们在客厅里打游戏，我养母让我给他们端水果。我端着果盘进去的时候，张磊的一个同学问我叫什么名字，我说我叫顾清瑶。张磊说‘她不姓顾，她没有姓，她是捡来的’。所有人都笑了。我站在那里，端着果盘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。后来我养母进来，把果盘从我手里拿走，说‘愣着干什么，滚回你屋去’。”

“我十六岁的时候，成绩考了全校第三。我拿着成绩单回家，想给我养母看。她在打麻将，看都没看一眼，说‘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，早晚要嫁人’。张磊在旁边说‘谁要娶她啊，长得又丑又穷’。我把成绩单折起来，放进口袋里，回屋了。那天晚上，我在被子里哭了很久，但我不敢出声，怕他们听到。”

顾林晚的眼泪已经止不住了。她趴在顾清瑶的胸口上，无声地哭着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顾清瑶的衣襟上，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。顾清瑶感觉到了那片湿润，但她没有低头去看。她只是继续说着，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。

“我十八岁的时候，顾家的人来了。是我妈——顾夫人亲自来的。”说到“顾夫人”三个字的时候，顾清瑶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温度，“她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米色的大衣，头发盘得很整齐，耳朵上戴着珍珠耳钉。我养母站在门口跟她说话，态度很差，说‘你们当初把孩子扔了，现在想要回去？门都没有’。我妈——顾夫人——没有生气，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，递给我养母。我养母打开看了一眼，脸色就变了。她回头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信封，然后说‘人你带走吧’。”

顾清瑶顿了顿，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到了窗外。桂花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晃，像一个沉默的、温柔的观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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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收拾东西的时候，我养母站在门口看着。她什么都没说，什么都没帮我。张磊在隔壁房间打游戏，喊了一声‘滚了就别回来了’。我养父在客厅里喝酒，连头都没抬。我拎着一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几件旧衣服和那本成绩单，走出了那扇门。走出小区的时候，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。六楼，窗户是关着的，窗帘是拉着的。我知道没有人会站在窗口看我。但我还是回头了。”

顾清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不是无声的，不是克制的，而是像决堤的水一样，从眼眶里涌出来，沿着脸颊滑下去，滴在枕头上，滴在顾林晚的头发上。她哭得很安静，没有声音，只有眼泪在不停地流。

顾林晚从她胸口抬起头来，看到顾清瑶满脸的泪水，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。她伸出手，捧住顾清瑶的脸，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水，但眼泪太多了，擦不完，擦了又流，流了又擦。

“姐姐……”顾林晚的声音在发抖，嘴唇在发抖，整个人都在发抖，“你怎么不早说？”

顾清瑶看着她，看着顾林晚红红的眼眶和满脸的泪痕，忽然笑了。那个笑容很轻很轻，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，但它是真的。“说了有什么用？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。我现在有你，有妈，有林姨。我很好。”

顾林晚摇了摇头，眼泪甩得到处都是。“不好，你不好。你被他们欺负了那么多年，你一点都不好。”

顾清瑶伸出手，轻轻擦去顾林晚脸上的泪水。“但现在好了。”

顾林晚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扑进顾清瑶的怀里，把脸埋进她的胸口，双臂环住她的腰，抱得很紧很紧。顾清瑶抱住她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，闭上眼睛。两个人的眼泪混在一起，分不清是谁的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顾林晚从顾清瑶怀里抬起头来。她的眼睛哭得红肿，鼻子也红红的，但她的表情变得很认真，认真到有些严肃。

“姐姐，你恨他们吗？”顾林晚问。

顾清瑶想了想。“以前恨。恨养母，恨养父，恨张磊。恨所有对我不好的人。后来不恨了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恨一个人，太累了。”顾清瑶的声音很轻很轻，“我恨了他们那么多年，他们不知道，也不在乎。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在恨，一个人在痛苦。我不想再那样了。”

顾林晚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，勾住了顾清瑶的小指。“那就不恨了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以后，如果有人欺负你，你要告诉我。我不允许任何人再欺负你。”

顾清瑶看着顾林晚认真的脸，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微微抿着的嘴唇，心里涌起一种又酸又胀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充满了快要溢出来的感觉。

“好。”顾清瑶说。

第二天早上，顾芳发现了顾清瑶红肿的眼睛。

早餐桌上，顾芳看着顾清瑶那双又红又肿的眼睛，眉头皱了起来。“清瑶，你眼睛怎么了？没睡好？”

顾清瑶低下头，不知道该怎么说。顾林晚坐在她旁边，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然后她抬起头，看着顾芳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妈，姐姐昨天晚上跟我说了她以前在养父母家的事。”

顾芳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。

顾林晚的声音很平，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的、颤抖的力量：“她五岁就开始跪在地上洗碗，冬天水冰，手冻裂了口子，她养母还说她洗不干净。她养父喝酒，喝多了就打她，一脚从客厅踹到厨房，额头磕破了，缝了好几针。她养母带她去缝针，回来跟她养父说‘下次别打脸，缝针要花钱’。”

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。顾芳的脸色变得惨白，嘴唇在微微颤抖。林母放下了手里的粥碗，手在桌下握成了拳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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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张磊——她养母的儿子——从小就欺负她。叫她‘捡来的’，说她‘丑死了，以后没人要’。”顾林晚的声音在发抖，但她没有停，“她十六岁考了全校第三，拿着成绩单回家，她养母看都没看一眼，说‘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’。她十八岁的时候，您去了，给了她养母一个信封，她养母就把她打发了。她拎着一个塑料袋从那个家里出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，没有人站在窗口看她。”

顾林晚说完，眼泪已经掉了下来。她没有擦，任由眼泪滑过脸颊，滴在餐桌上。

顾芳的眼泪也掉了下来。她没有出声，只是无声地哭着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面前的粥碗里，激起一圈一圈小小的涟漪。林母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，握得很紧很紧。顾清瑶坐在那里，低着头，眼泪也在流。她不想哭的，她不想让妈妈看到自己哭，但眼泪止不住。

“清瑶。”顾芳的声音在发抖，但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静一些，“你过来。”

顾清瑶站起来，走到顾芳面前。顾芳从椅子上站起来，伸出手，把顾清瑶拉进了怀里。她抱得很紧很紧，像要把那些年的亏欠都揉进这个拥抱里。

“对不起。”顾芳的声音在顾清瑶耳边响起，沙哑的，颤抖的，带着无尽的心疼和愧疚，“妈妈对不起你。妈妈应该早点找到你。妈妈不应该让你在外面受那么多苦。”

顾清瑶摇了摇头，眼泪掉得更凶了。“不怪您，”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，“不怪您……您不知道……您找不到我……不怪您……”

顾芳把顾清瑶抱得更紧了。林母也走了过来，伸出手，从背后抱住了她们两个人。顾林晚也走了过来，抱住了顾清瑶的腰。四个女人在餐厅里抱成一团，哭着，抱着，像四棵根系交错的树，在地下纠缠在一起，分不清是谁的根在滋养谁的干，是谁的枝在遮挡谁的荫。

那天上午，顾芳没有去公司。

她打电话给秘书，说今天有事，所有的会议都取消或推迟。然后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把顾清瑶拉到自己身边，握着她的手，听她说话。林母坐在她旁边，顾林晚靠在顾清瑶的肩膀上，四个人就这样坐着，听着顾清瑶讲述那些她从未对人提起过的往事。

顾清瑶说了很多。她说她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是看天上的云，因为云不会骂她，不会打她，不会叫她“捡来的”。她说她上学的时候最害怕的是家长会，因为别的同学的家长都会来，只有她的座位永远是空的。她说她曾经在学校的作文里写过“我希望我有一个家”，被语文老师评为优秀作文，在班上朗读，所有人都说她写得好，但没有人知道她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。

她说这些的时候，声音很平静，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。但听的人都在哭。顾芳哭得最厉害，哭到后来整个人都在发抖，林母不得不把她搂进怀里，像哄孩子一样拍着她的后背。顾林晚哭得眼睛肿成了一条缝，但还是紧紧地握着顾清瑶的手，不肯松开。

“清瑶，”顾芳终于止住了眼泪，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，“你恨妈妈吗？”

顾清瑶摇了摇头。“不恨。”

“为什么？妈妈把你弄丢了，让你在外面受了那么多年的苦，你应该恨妈妈的。”

顾清瑶想了想，说：“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。我已经恨过很多人了，不想再恨了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看着顾芳红肿的眼睛和满脸的泪痕，嘴角弯了起来，“而且，我现在有妈妈了。有晚晚，有林姨。我有家了。过去的事情，就让它过去吧。”

顾芳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，把顾清瑶重新拉进怀里。

“好，”顾芳的声音很轻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笃定的、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。从今往后，妈妈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。你是顾家的女儿，是妈妈的女儿，是这个家的一份子。谁也不能把你从妈妈身边带走。”

顾清瑶把脸埋在顾芳的肩膀上，闭上了眼睛。她闻到了顾芳身上的味道——不是香水，不是化妆品，而是一种更温暖的、更柔软的、像是阳光晒过的棉被的味道。她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味道，但她觉得这就是妈妈的味道。

窗外的桂花树在风中沙沙作响，金黄色的花瓣飘落在草坪上，像一场无声的、温柔的雨。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，照在四个相拥的女人身上，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毯上，融成一团模糊的、深色的、纠缠在一起的形状。

那天晚上，顾清瑶躺在顾林晚的床上，顾林晚躺在她怀里。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，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，落在她们身上，像一层薄薄的纱。

“姐姐，”顾林晚的声音带着困意，含混不清的，“你说，你现在还会做噩梦吗？”

顾清瑶想了想。“有时候会。”

“梦到什么？”

“梦到以前的事。梦到我养母，梦到张磊。”

顾林晚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伸出手，握住了顾清瑶的手，十指相扣。“以后你再做噩梦，就叫我。我陪你说话，给你讲故事，帮你把噩梦赶走。”

顾清瑶笑了，笑得很轻很轻，但顾林晚听到了。“好。”

“姐姐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说你以前在作文里写过‘我希望我有一个家’。现在你有了吗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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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清瑶低头看着怀里的顾林晚，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认真的表情，看着她微微嘟起的嘴唇和散在枕头上的长发，心里涌起一种又酸又胀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充满了快要溢出来的感觉。

“有了。”顾清瑶说。

顾林晚笑了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她在顾清瑶的怀里蹭了蹭，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，闭上眼睛，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。

顾清瑶没有睡。她睁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，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。顾芳抱着她说“妈妈对不起你”时的眼泪，林母从背后抱住她们时的温度，顾林晚握着她的手说“我帮你把噩梦赶走”时认真的表情。她忽然觉得，也许那些年的苦，都是为了今天的甜。

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，银白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，在房间里画出细细的光带。顾清瑶低下头，在顾林晚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。

“晚安，晚晚。”她轻声说。

顾林晚在睡梦中弯起了嘴角。

走廊尽头，主卧室的门关着，但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。顾芳和林母还没有睡，她们坐在床边，面对面，手牵着手。顾芳的眼睛还是红的，林母的眼睛也是红的。

“林姐，”顾芳的声音很轻很轻，“你说，清瑶这孩子，怎么就这么懂事呢？受了那么多苦，一句怨恨都没有。”

林母想了想，说：“因为她善良。她骨子里就是个善良的孩子。不管别人怎么对她，她心里始终有一块柔软的地方。”

顾芳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林母伸出手，把她揽进怀里。顾芳靠在林母的肩膀上，闭上眼睛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，滴在林母的衣领上。

“林姐，我想对清瑶好。想把这么多年亏欠她的，都补给她。”

林母拍了拍她的后背，声音很低很柔。“那就对她好。我们大家一起对她好。过去的补不回来了，但以后的日子还长。”

顾芳点了点头，把脸埋进林母的颈窝里。林母抱着她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，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。

夜很长。但她们都不怕。

因为她们有彼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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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是一个梦。梦里她回到了养父母的家，那间朝北的、终年晒不到太阳的小房间，墙上贴着发黄的报纸，床单上印着洗不掉的污渍。梦里不是养母站在门口，而是那个比她大两岁的男孩——张磊。他站在门口，咧着嘴笑，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，眼睛里有一种让她浑身发冷的光。

她在梦里拼命地跑，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，动不了。张磊的手伸过来的时候，她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
天花板是白色的，不是发黄的。窗帘是浅蓝色的，不是用旧床单改的。被子是柔软的蚕丝被，不是硬邦邦的、填充物都结成了块的棉絮。她躺在顾林晚的床上，顾林晚还在睡，脸埋在枕头里，呼吸均匀，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，温热而安稳。

但顾清瑶的身体还在发抖。

她轻轻地从顾林晚的手下移开，下了床，赤着脚走到窗边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，落在她光裸的脚背上，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。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，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。树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，金黄色的花瓣在月光下闪闪发亮。一切都那么安静，那么美，那么不真实。

她站在那里，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直到身后传来顾林晚的声音。

“姐姐？”

顾清瑶转过身。顾林晚已经坐了起来，头发散在肩膀上，睡眼惺忪地看着她，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：“你怎么站在窗户那边？不冷吗？”

“不冷。”顾清瑶说。她的声音很平静，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
顾林晚看着她，看了几秒，然后掀开被子，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。“过来。”

顾清瑶走回去，躺下来。顾林晚立刻靠了过来，把脸贴在她的胸口上，手臂环住她的腰，整个人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动物一样缩进她怀里。顾清瑶抱住她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，闭上眼睛。

“姐姐，你刚才做噩梦了？”顾林晚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胸口传出来。

顾清瑶沉默了一会儿。“……嗯。”

“梦到什么了？”

顾清瑶又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，从窗帘的缝隙里移到了天花板上。顾林晚的手指在她胸口上画着圈，温热的，柔软的，一下一下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。

“晚晚，”顾清瑶忽然开口了，声音很轻很轻，“你想知道我以前的事吗？”

顾林晚的手指停了一下。她抬起头，看着顾清瑶。月光落在顾清瑶的脸上，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苍白。她的眼睛里有光，但不是泪光，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暗的、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东西。

“想。”顾林晚说，“但如果你不想说，就不说。”

顾清瑶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，笑得很轻很轻，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。“我想说。我想让一个人知道。我想让你知道。”

顾林晚没有说话。她把脸重新贴回顾清瑶的胸口，手指又开始画圈，一下一下，温热的，柔软的，耐心的。

顾清瑶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我养母姓王，养父姓张。他们在我不记事的时候就把我从顾家抱走了。”顾清瑶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，但顾林晚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在加速，“他们有自己的儿子，比我大两岁，叫张磊。他们抱我，不是因为想要一个女儿，是因为有人给了他们一笔钱。等那笔钱花完了，他们就不想要我了。但他们也不舍得把我送走。”

顾林晚的手指停了一下，然后又继续画圈。

“我养母有一个想法。”顾清瑶的声音更轻了，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她想让我给张磊做童养媳。这样，她既不用花钱给儿子娶媳妇，还能多一个免费的保姆。她觉得这是一举两得的事。”

顾林晚的手臂猛地收紧了。

“从我很小的时候起，养母就开始训练我伺候张磊。”顾清瑶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月光上，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，“我记得我四岁的时候，她就让我给张磊洗袜子。我够不到水槽，就跪在地上，把盆放在地上洗。冬天水很冰，我的手冻得通红，裂了口子，洗的时候水会渗进裂口里，很疼。但养母说，伺候男人是天经地义的事，从小就要学会。”

顾林晚的脸埋在顾清瑶的胸口，顾清瑶能感觉到那里的衣料被什么东西浸湿了。她没有低头去看，继续说。

“张磊比我大两岁，从小就知道我是给他准备的童养媳。养母经常当着他的面说，‘这是你未来的媳妇，你想怎么使唤都行’。他记住了这句话。”

顾清瑶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，像一面平静的湖被投入了一颗石子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。

“他让我给他洗脚。不是普通的洗脚，是要我跪在他面前，把他的脚捧在手里，一根脚趾一根脚趾地洗。他那时候才六七岁，但已经学会了居高临下地看着我，用脚趾夹我的手指，让我疼得哭。我哭了，他就笑，说‘童养媳就是用来欺负的’。”

顾林晚的身体开始发抖。

“他还让我给他当马骑。”顾清瑶的声音变得更轻了，轻到几乎听不见，“他骑在我背上，在院子里爬。他那时候胖，我瘦小，驮不动他，趴在地上爬不动。他就用手揪我的头发，像骑马的人拉缰绳一样，揪着我往前走。我的头发被他揪掉了一把一把的，头皮上全是血痂。养母看到了，说‘哭什么哭，让你给磊磊当马骑是看得起你’。”

顾林晚的眼泪已经止不住了。她趴在顾清瑶的胸口上，无声地哭着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顾清瑶的衣襟上，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。

“后来他长大了些，开始变本加厉。”顾清瑶的声音还是那么平，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，“他让我跪在地上，然后他躺下来，把脚踩在我脸上。他的脚很臭，从来不洗，脚趾缝里全是泥。他把脚趾伸到我的鼻子前面，让我闻，问我说‘香不香’。我说不出话，他就用脚趾夹我的鼻子，夹得我喘不过气。”

顾林晚从顾清瑶胸口抬起头来，满脸泪痕，眼睛红肿。她想说什么，但嘴唇在发抖，发不出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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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还骑我的肚子。”顾清瑶的声音低了下去，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，“他让我平躺在地上，然后他坐在我的肚子上，一上一下地颠。我的肚子被他压得生疼，肋骨像要断了一样。他在上面笑，笑得特别开心，说‘骑马没意思，骑人最好玩’。养母在旁边看着，不但不阻止，还说‘磊磊真会玩’。”

顾林晚捂住了自己的嘴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。

“最过分的是……”顾清瑶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。她闭上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在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把话一点一点地拽出来，“最过分的是，他十一岁的时候，开始对我动手动脚。他摸我，摸我不该被摸的地方。我不让他摸，他就打我，扇我耳光，踹我。他说‘你是我媳妇，我想摸就摸’。我去找养母告状，养母看了我一眼，说‘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，大惊小怪’。养父在旁边喝酒，连头都没抬。”

顾林晚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树叶。她伸出手，捧住顾清瑶的脸，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水——顾清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了。

“后来呢？”顾林晚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
“后来，我学会了躲。”顾清瑶说，“我每天放学不回家，在学校里待到天黑。我躲在教室的角落里，躲在操场的乒乓球台下，躲在女厕所的隔间里。但不管躲到多晚，我终究要回去。回去以后，该洗的脚还是要洗，该当的马还是要当，该挨的打还是要挨。”

“你养父母不管吗？”顾林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。

“不管。”顾清瑶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让人心碎，“他们觉得这是家事，外人管不着。在他们眼里，我不是一个人，我是他们买来的童养媳，是张磊的玩具，是一个可以随意使唤、随意打骂、随意处置的东西。”

顾清瑶顿了顿，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到了窗外。桂花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晃，像一个沉默的、温柔的观众。

“我十六岁的时候，张磊又对我动手。那次我反抗了，我推开了他，跑出了房间。他追出来，在走廊上拽住我的头发，把我拖回了屋里。养母听到了动静，过来看了一眼，说‘别闹出人命就行’，然后关上了门。养父在客厅里喝酒，连看都没看一眼。”

顾林晚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顾清瑶的衣襟上。

“那天晚上，我躲在被子里，想了很多。”顾清瑶的声音很轻很轻，“我想死。我觉得活着没有意思，没有人要我，没有人帮我，没有人会来救我。我甚至想过从六楼跳下去，但我不敢。不是因为怕死，是因为我怕死了以后，还是没有人知道。”

房间里安静极了。安静到能听到窗外的风，听到桂花树的沙沙声，听到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、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。

“后来，顾家的人来了。”说到这句话的时候，顾清瑶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温度，“是我妈——顾夫人亲自来的。她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米色的大衣，头发盘得很整齐，耳朵上戴着珍珠耳钉。我养母站在门口跟她说话，态度很差，说‘你们当初把孩子扔了，现在想要回去？门都没有’。我妈没有生气，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，递给我养母。我养母打开看了一眼，脸色就变了。她回头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信封，然后说‘人你带走吧’。”

“我收拾东西的时候，张磊站在房间门口，看着我。他没有说话，但他的眼神让我浑身发冷。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，是那种‘你是我的东西’的眼神。我低着头，把几件旧衣服塞进塑料袋里，没有看他。我走出房间的时候，他从后面踹了我一脚，踹在我的腰上，我摔倒在地。他说‘滚了就别回来，你永远是我的童养媳’。”

“养母站在旁边，什么都没说。养父在客厅里喝酒，连头都没抬。”

“我爬起来，拎着塑料袋，走出了那扇门。走出小区的时候，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。六楼，窗户是关着的，窗帘是拉着的。我知道没有人会站在窗口看我。但我还是回头了。”

顾清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不是无声的，不是克制的，而是像决堤的水一样，从眼眶里涌出来，沿着脸颊滑下去，滴在枕头上，滴在顾林晚的头发上。她哭得很安静，没有声音，只有眼泪在不停地流。

顾林晚从她胸口抬起头来，看到顾清瑶满脸的泪水，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。她伸出手，捧住顾清瑶的脸，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水，但眼泪太多了，擦不完，擦了又流，流了又擦。

“姐姐……”顾林晚的声音在发抖，嘴唇在发抖，整个人都在发抖，“你怎么不早说？”

顾清瑶看着她，看着顾林晚红红的眼眶和满脸的泪痕，忽然笑了。那个笑容很轻很轻，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，但它是真的。“说了有什么用？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。我现在有你，有妈，有林姨。我很好。”

顾林晚摇了摇头，眼泪甩得到处都是。“不好，你不好。他们把你当童养媳，让你给那个畜生洗脚、当马骑、踩你的脸、骑你的肚子，还……还那样对你。你一点都不好。”

顾清瑶伸出手，轻轻擦去顾林晚脸上的泪水。“但现在好了。”

顾林晚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扑进顾清瑶的怀里，把脸埋进她的胸口，双臂环住她的腰，抱得很紧很紧。顾清瑶抱住她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，闭上眼睛。两个人的眼泪混在一起，分不清是谁的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顾林晚从顾清瑶怀里抬起头来。她的眼睛哭得红肿，鼻子也红红的，但她的表情变得很认真，认真到有些严肃。

“姐姐，你恨他们吗？”顾林晚问。

顾清瑶想了想。“以前恨。恨养母，恨养父，恨张磊。恨所有对我不好的人。后来不恨了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恨一个人，太累了。”顾清瑶的声音很轻很轻，“我恨了他们那么多年，他们不知道，也不在乎。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在恨，一个人在痛苦。我不想再那样了。”

顾林晚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，勾住了顾清瑶的小指。“那就不恨了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以后，如果有人欺负你，你要告诉我。我不允许任何人再欺负你。”

顾清瑶看着顾林晚认真的脸，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微微抿着的嘴唇，心里涌起一种又酸又胀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充满了快要溢出来的感觉。

“好。”顾清瑶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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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，顾芳发现了顾清瑶红肿的眼睛。

早餐桌上，顾芳看着顾清瑶那双又红又肿的眼睛，眉头皱了起来。“清瑶，你眼睛怎么了？没睡好？”

顾清瑶低下头，不知道该怎么说。顾林晚坐在她旁边，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然后她抬起头，看着顾芳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妈，姐姐昨天晚上跟我说了她以前在养父母家的事。”

顾芳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。

顾林晚的声音很平，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的、颤抖的力量：“姐姐被他们当童养媳养大的。她四岁就开始给那个叫张磊的男孩洗袜子洗脚，跪在地上洗，冬天水冰，手冻裂了口子。张磊让她跪在地上当马骑，骑在她背上揪着她的头发在院子里爬。他踩她的脸，把脚趾伸到她鼻子前面，骑她的肚子，把她压得肋骨生疼。”

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。顾芳的脸色变得惨白，嘴唇在微微颤抖。林母放下了手里的粥碗，手在桌下握成了拳头。

“张磊对她动手动脚，摸她不该被摸的地方。她不从，他就打她，扇她耳光，踹她。她去找养母告状，养母说‘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’。养父在旁边喝酒，连头都不抬。”顾林晚的声音在发抖，但她没有停，“她十六岁的时候反抗了一次，被张磊拽着头发拖回了屋里。养母过来看了一眼，说‘别闹出人命就行’，然后关上了门。”

顾林晚说完，眼泪已经掉了下来。她没有擦，任由眼泪滑过脸颊，滴在餐桌上。

顾芳的眼泪也掉了下来。她没有出声，只是无声地哭着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面前的粥碗里，激起一圈一圈小小的涟漪。林母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，握得很紧很紧。顾清瑶坐在那里，低着头，眼泪也在流。她不想哭的，她不想让妈妈看到自己哭，但眼泪止不住。

“清瑶。”顾芳的声音在发抖，但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静一些，“你过来。”

顾清瑶站起来，走到顾芳面前。顾芳从椅子上站起来，伸出手，把顾清瑶拉进了怀里。她抱得很紧很紧，像要把那些年的亏欠都揉进这个拥抱里。

“对不起。”顾芳的声音在顾清瑶耳边响起，沙哑的，颤抖的，带着无尽的心疼和愧疚，“妈妈对不起你。妈妈应该早点找到你。妈妈不应该让你在外面受那么多苦。”

顾清瑶摇了摇头，眼泪掉得更凶了。“不怪您，”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，“不怪您……您不知道……您找不到我……不怪您……”

顾芳把顾清瑶抱得更紧了。林母也走了过来，伸出手，从背后抱住了她们两个人。顾林晚也走了过来，抱住了顾清瑶的腰。四个女人在餐厅里抱成一团，哭着，抱着，像四棵根系交错的树，在地下纠缠在一起，分不清是谁的根在滋养谁的干，是谁的枝在遮挡谁的荫。

那天上午，顾芳没有去公司。

她打电话给秘书，说今天有事，所有的会议都取消或推迟。然后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把顾清瑶拉到自己身边，握着她的手，听她说话。林母坐在她旁边，顾林晚靠在顾清瑶的肩膀上，四个人就这样坐着，听着顾清瑶讲述那些她从未对人提起过的往事。

顾清瑶说了很多。她说她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是看天上的云，因为云不会骂她，不会打她，不会叫她“童养媳”。她说她上学的时候最害怕的是放学，因为放学就要回家，回家就要面对张磊。她说她曾经在学校的作文里写过“我希望我有一个家”，被语文老师评为优秀作文，在班上朗读，所有人都说她写得好，但没有人知道她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。

她说这些的时候，声音很平静，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。但听的人都在哭。顾芳哭得最厉害，哭到后来整个人都在发抖，林母不得不把她搂进怀里，像哄孩子一样拍着她的后背。顾林晚哭得眼睛肿成了一条缝，但还是紧紧地握着顾清瑶的手，不肯松开。

“清瑶，”顾芳终于止住了眼泪，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，“你恨妈妈吗？”

顾清瑶摇了摇头。“不恨。”

“为什么？妈妈把你弄丢了，让你在外面受了那么多年的苦，你应该恨妈妈的。”

顾清瑶想了想，说：“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。我已经恨过很多人了，不想再恨了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看着顾芳红肿的眼睛和满脸的泪痕，嘴角弯了起来，“而且，我现在有妈妈了。有晚晚，有林姨。我有家了。过去的事情，就让它过去吧。”

顾芳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，把顾清瑶重新拉进怀里。

“好，”顾芳的声音很轻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笃定的、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。从今往后，妈妈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。你是顾家的女儿，是妈妈的女儿，是这个家的一份子。谁也不能把你从妈妈身边带走。”

顾清瑶把脸埋在顾芳的肩膀上，闭上了眼睛。她闻到了顾芳身上的味道——不是香水，不是化妆品，而是一种更温暖的、更柔软的、像是阳光晒过的棉被的味道。她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味道，但她觉得这就是妈妈的味道。

窗外的桂花树在风中沙沙作响，金黄色的花瓣飘落在草坪上，像一场无声的、温柔的雨。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，照在四个相拥的女人身上，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毯上，融成一团模糊的、深色的、纠缠在一起的形状。

那天晚上，顾清瑶躺在顾林晚的床上，顾林晚躺在她怀里。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，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，落在她们身上，像一层薄薄的纱。

“姐姐，”顾林晚的声音带着困意，含混不清的，“你说，你现在还会做噩梦吗？”

顾清瑶想了想。“有时候会。”

“梦到什么？”

“梦到以前的事。梦到张磊。”

顾林晚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伸出手，握住了顾清瑶的手，十指相扣。“以后你再做噩梦，就叫我。我陪你说话，给你讲故事，帮你把噩梦赶走。”

顾清瑶笑了，笑得很轻很轻，但顾林晚听到了。“好。”

“姐姐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说你以前在作文里写过‘我希望我有一个家’。现在你有了吗？”

顾清瑶低头看着怀里的顾林晚，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认真的表情，看着她微微嘟起的嘴唇和散在枕头上的长发，心里涌起一种又酸又胀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充满了快要溢出来的感觉。

“有了。”顾清瑶说。

顾林晚笑了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她在顾清瑶的怀里蹭了蹭，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，闭上眼睛，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。

顾清瑶没有睡。她睁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，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。顾芳抱着她说“妈妈对不起你”时的眼泪，林母从背后抱住她们时的温度，顾林晚握着她的手说“我帮你把噩梦赶走”时认真的表情。她忽然觉得，也许那些年的苦，都是为了今天的甜。

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，银白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，在房间里画出细细的光带。顾清瑶低下头，在顾林晚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。

“晚安，晚晚。”她轻声说。

顾林晚在睡梦中弯起了嘴角。

走廊尽头，主卧室的门关着，但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。顾芳和林母还没有睡，她们坐在床边，面对面，手牵着手。顾芳的眼睛还是红的，林母的眼睛也是红的。

“林姐，”顾芳的声音很轻很轻，“你说，清瑶这孩子，怎么就这么懂事呢？受了那么多苦，一句怨恨都没有。”

林母想了想，说：“因为她善良。她骨子里就是个善良的孩子。不管别人怎么对她，她心里始终有一块柔软的地方。”

顾芳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林母伸出手，把她揽进怀里。顾芳靠在林母的肩膀上，闭上眼睛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，滴在林母的衣领上。

“林姐，我想对清瑶好。想把这么多年亏欠她的，都补给她。”

林母拍了拍她的后背，声音很低很柔。“那就对她好。我们大家一起对她好。过去的补不回来了，但以后的日子还长。”

顾芳点了点头，把脸埋进林母的颈窝里。林母抱着她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，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。

夜很长。但她们都不怕。

因为她们有彼此。